刘邦彩
“买碟买碗买调羹——啵,买坛买罐买笔架——啵!”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的上海,某个弄堂里,响起这样的吆喝声,略带羞赧和嘶哑。一会儿就见一大群亚叔和阿姨们从门内出来,聚拢到挑夫的摊子前,拿出碗碟汤匙问价挑选。面带微笑的小伙子耐心地一一回答。生意好像不错。
这位小伙子,就是今天在上海虹口的文化达人、民间画家刘邦彩老师。[1]
刘邦彩,1964年生于江西景德镇市近郊,从小家境贫寒,兄弟姐妹多,可谓夹缝中求生存。但是,他天资聪颖,脑筋活络,却也生性倔强,顽皮叛逆。中学毕业,他就到景德镇窑厂做了一名泥胚上画的学徒工。因为从小有艺术的禀赋,对美术情有独钟,常常空闲时在家里的报纸上涂鸦,在泥地上用树枝写生。所以,别的学徒工跟师傅学上画感到枯燥无比,他却是觉得津津有味。他先在印花纸上画简单的缠枝花卉图案,日复一日,熟能生巧,到后来是信手拈来,栩栩如生;再后来画在佛门用品上的观音像,两年之后就能画印在工艺品的瓷瓶上图案了,都是一些我国传统吉祥纹饰图案,诸如五福捧寿、瓜瓞绵延、福禄双全、狮童进门、百鸟朝凤、马上封侯、芝仙祝寿、寿居耄耋、青鸾献寿、天地长春、东方朔偷桃、喜上眉梢、麟吐玉书、双喜临门、金玉满堂、肥猪拱门、本固枝荣、刘海戏蟾蜍等。
时光荏苒,转眼间他就由一翩翩少年长大成一英俊小生了。这时候,他的心萌动着一个强烈的愿望:走出逼仄的小城,到外面的大世界去游学求艺!于是,立马行动,收拾铺盖,挑着一对箩筐,装上满满的瓷器——都是自己的作品,坐上景德镇——上海的绿皮火车,向着东方大都市出发!
挑着沉重的担子,挪着颤微微的步子,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,早已顾不得那些旅人的侧目,刘邦彩疾步行走挥汗如雨。走出火车站,上海已是华灯初上,霓虹闪烁,车流如织,回家的人步履匆匆。可是,他的家在哪里?
好在那是一个夏夜,也不必花费钱住旅社。在街上一路吆喝一路观察可以寄身之处。夜深了,街上行人渐行渐少,他左顾右盼,发现秣陵路桥下有处空位子,于是立马铺开草席,枕着包袱,躺下,双手按住腰包,因为这一天的生意还真不错,有上百元进了袋袋子。可谁知,他的头一落枕,呼噜就雷鸣般响起了,他实在太乏了。第二天早上,当太阳和城管一齐把他唬醒,匆匆起身,收拾担子,一摸口袋子:哟,昨晚梦中遭到“瑟果头”光临了。
阳光有些毒辣,腰包有些丧气,生活还是要继续,咬着牙把瓷器担子压在肩上,走四方。
后来,他结识了一位做装潢生意的老乡,生性豪爽的刘邦彩和老乡一见如故,老乡见他为人善良质朴,决定留他帮助打理生意。于是,刘邦彩和这位有着古道热肠的老乡兄弟从此就相互帮衬,合作到现在,不过,老乡成了老总,刘邦彩成了经理兼书画家。
艺术家从来就非不食人间烟火的人,他们也有七情六欲,也要担心柴米油盐。左手拿着钻头,右手握着画笔;一边是油漆,一边是颜料;生存和生活交织,工程和写生双管齐下。每天忙碌下来,累得茶不思饭不想,可是,欣赏名家山水画却不失为一种解乏的妙方:从晋代顾恺之《洛神赋图》、展子虔的《游春图》到荆浩的《匡庐图》;从董源的《夏景山口待渡图》、巨然的《秋山问道图》到李成的《晴峦萧寺图》、范宽的《溪山行旅图》到李唐《万壑松风》;从刘松年的《四景山水》、马远的《水图》、夏圭的《溪山清远图》到赵孟頫的《鹊华秋色》再到黄公望的《富春山居图》……古今华夏山水,尽收眼底,一览无余,劳累顿消,疲态尽去。
中国山水画,真是浩如烟海,美不胜收。秀色可餐,秀色可梦。白天生意场上的伤痕累累的心灵,在日光灯下的瘦山枯水里,找到了抚慰和疗伤。于是乎,夜深人静时,睡意不来,灵感造访。展纸蘸墨,挥毫运笔,一幅幅雾霭流岚、灵山秀水图,在他的笔下呼之欲出,扑面而来。
这样子的生活,在上海的东西南北游走,一晃就是二十来年。
面壁十年,十年磨一剑。沉潜者,喷薄者。刘邦彩老师的创作呈现井喷;画名,也不胫而走。圈子里,慢慢传开了“山水刘”的雅称。
可是,刘邦彩深知艺无止境,艺术之路从来就是孤独者的苦旅。没有曾经的沧海,没有传统的继承,便没有创新和创作,而只能是拾人牙慧附庸风雅而已。除了闭门苦练基本功,除了向书本学,最关键的还要拜名师学艺,才能破蛹而出化蝶飞翔,才能被点石成金熠熠生辉,才能事半功倍功到垂成。偶然的机缘巧合,他结识了西部山水画派、成都画家陈武老师。老师的功底深厚,笔法奇崛,画风气韵生动,他总是怦然心动,眼赏心摹,跟着陈老师到青城山写生,让他技艺大为长进。有一次,自己的工程装修的工地上发生了工伤,电话频繁急催他回去紧急处理,然而,此时他画兴正浓,不得已,他回电话叫夫人满足伤者的所有要求,及时安排治疗。花了很大代价,处理了轻微工伤,也没有舍得放弃这次学习机会。陈武老师戏称学生刘邦彩是龟兔赛跑中的那只乌龟,对爱徒的勤勉和进步赞赏有加。
后来刘邦彩在沪上拜师花鸟画名师梅若先生,梅若先生创作时,一顿一折、一点一勾,他的笔下花鸟虫鱼,栩栩然尽显生态。一旁观看临摹的他,心领神会,细心揣摩……
无论是山川湖海、日月星辰,还是飞禽走兽、花鸟虫鱼,如今,在一方斗室里,刘邦彩老师凝神定气、调色着笔,顷刻间往往胸中的万千气象一齐走到他的笔下,唤醒在他的宣纸上。这些美景,又挂在了画展的厅里,接受专家的颔首和观众的膜拜。
如今,他生意也在做大,笔会也是应接不暇。可是,只要提篮桥社区文化中心里有许多节庆公益书画活动,他总是爽口答应,积极热情参与。他是民间艺人,草根画家,他的山水妩媚、鸟语花香。
他从不以名家自封,从不摆谱,向他求画,他几乎是有求必应。
我有幸认识并采访了刘邦彩老师,他咕噜一大口“四特酒”下喉,就红着关公脸、吼着大嗓门说:“我就是泥腿子,我就是画痴,我就是追梦人”。
大道至简,返璞归真。刘邦彩老师的画艺,已经进入了一种天人合一的化境。




